绵绵思远道

江湖

   碎碎念:小生独孤十九,老福特新人啦。大家叫小生独孤,十九,或者小九九都行……最近灵感突发就有了这篇文。鉴于十九是个坑娘,所以可能会坑……我是说可能!



(一)

     我是从边关来的。一片海滩劈半儿,陆上住的一半儿,海里住的一半儿,各有各的榷场,官吏和士兵。偶尔有来往走私的商贩,轻则抓住,吃几军棍,收他赃物。重则就地杀头——有些贼人,拐了些年幼的小妖,卖与富贵人家去玩去吃,这些人,饶不得。但若有人肯给银两,便收了货,仍放他回去。
      诚然,我是不干这等勾当的。边塞还有群人(并不全是人)住在陆上,却吃海里给的饭,闲时抓贼保境,战时全都抄起家伙,给海里的卖命。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,都管他们叫“游侠子”,我是干这个的。
      在我们这边儿,但凡活得够长,够勤奋,飞沙走石皆能修成正果,与人混居。起初按族群分得井井有条,山上的便不下山,海里的更不出海,凡人难得一见。但人的数量太多,会的玩意儿更是五花八门,于是越来越多的妖修出山来,几百年过去,已经出现了三四个种族混血的家伙。但有些地方——比如东南西北海,冰川沼泽,人迹罕至,依旧有自己的旧规旧俗,神神秘秘的。因而也被划为边境之地。
      我原是只四处流浪的黑猫,不知生于何处,亦不知姓甚名谁,机缘巧合下修得正果。四方游历练就了一些本事,最好喝酒耍刀,意气上头也爱争个抱不平。只因化形便一头白发,右眼反瞳,凶神恶煞,市井人送外号“丑奴儿”。因而常年半遮颜面,不见得天日。一百年前(用的是人的历法)偶然得见一俊美白猫郎,与他拜为兄妹。哥哥是独孤猫氏,名文,我便跟姓独孤,取了兄长名号同音,称“独孤雯”,自始算是有了门户。此后与哥哥并肩游历数十年,愈加逍遥快活。
      岂料数年之前,海陆祭典上,兄长被东海鲛人慕氏一眼相中,自去作助祭了,我辗转跟到东海,做个“游侠子”,彼此也有照应。只是他下海去有人照顾,我就在边关吃了十数年沙子海水,真是苦也!
     今年又是东海鲛人主持海陆祭。这个祭典从有妖出现起便有了,东南西北四海,陆上北疆西域东国南岭,一次由两家各自的大祭司祷祝,汇四方清气,保万世太平。上古时期千年一大祭,百年一小祭,到了我这一代,顾到人族寿命短,已是十年一大祭,年年小祭。听一些寿比天齐的石妖树妖说,昔日大祭典时:白泽献祥瑞,王母敬仙桃,大地山川齐道贺,凤凰青鸾载歌舞,好不热闹。今年又是大祭典时,人人戴上亲手做的面具,人山人海,一见便忘不掉。
      照理,像我这等粗糙军士,边境不乱就足够乐个半天,哪里有时间来看祭典?不知是幸还是不幸,不久前我遭暗算受了箭创,伙伴拼死相救捡回一条命,右臂犹自伤着,长官看我无用,又可怜我平日战功不错,暂且批我回家休养一年。只是兄长不在,我顶着张恶鬼面孔,除了江湖战场,又上哪儿寻家去?索性在东海住下,恰巧碰上海陆祭典。
      待我换了张面具匆匆忙忙赶过去的时候,祭典已经进行到一半,祭坛下山谷里,到处挤满了带着面具的人和妖怪,活像一锅煮开了的,画着鬼面的汤圆。无数的头和手脚密密攒动着,一起一伏。大多数的来往族群,整齐地跳着舞,数千张面具盯着同一个方向,红的绿的白的,笑的怨的嗔的,全往一处飞去了。嘴里念唱着同样的歌儿 ,这歌不管是人还是妖修,自小儿都会唱,仿佛混沌初开时就立于天地间。
      什么月儿最可爱?什么月儿最堪怜?
       初三的月儿最可爱,十五的月儿最堪怜
       什么花儿最可爱?什么花儿最堪怜?
       初绽的花儿最可爱,盛开的花儿最堪怜
      什么人儿最可爱?什么人儿最堪怜?
      新生的人儿最可爱,活着的人儿最堪怜。
      这首曲子颠三倒四,不知唱的什么,但鉴于这首歌谁都唱过,调子也简单的紧,于是大型聚会的时候,大家都唱这个。我做游侠子的时候,也有些同袍夜里思乡,悠悠地盯着不着边的海面,嘴里碎碎地唱着这支,我们也三三两两地和着。到最后,总是整个营里,站着的坐着的,烧饭的擦刀的,都不由自主地唱起来,那烧饭的端上来的东西,都不免有了家乡味儿。
      “好听吧?”一个粗砺嘶哑的声音传过来,“喜欢老娘的歌不?”我听得转身时,却是没戴面具的十娘背着手来,一手持着糖葫芦冲我笑哩。
     十娘本名石仙姑,是山石化成的妖怪。没人知道她活了多大岁数,只知道她成日顶着张小姑娘脸,四处蹦跳这用老妪的声音要糖吃,会作些小曲子,都很简单而好听。
     “十娘啊,您认得我?”隔着面具,我的声音闷闷地传出去。
     “你那白毛儿,方圆百里找不着第二个!”十娘摆摆手,笑道。
      “您又向哪家倒霉鬼讹了糖吃?”我拱拱手,说这歌是十娘作的,我倒还信,毕竟这是那么老的歌了。
      “废什么话,”十娘哈哈大笑,唇边的糖亮晶晶的一圈,声音像锯木头,“还不看祭典!老娘见过的大祭司倒也不少,好的坏的都听过,你别说,这小姑娘办得还成!”
      我再定睛往台上的人影看,都被树林一样举起的手臂围个水泄不通。无奈只得使个把式,拦腰抓起十娘就要飞身上树,一提竟然提不动,我也懒得与她计较,放下十娘,自个儿一跃一点,就站到树上去了。不料那树猛地一摇,晃得我一个趔趄,瞧见十娘在人山人海中不动如山地立着,向我做鬼脸哩。我戴着面具不方便回一个,只得好生好气地拍那树的马屁:“前辈……小的有眼不识泰山,您就……通融通融,借小的攀一会儿您的……呃……高枝儿,也稍微‘高瞻远瞩’一回,呵呵,呵呵。”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的,在一棵随时会把你掀下来的树上做这事儿可不易。那树听了后便轻轻颤颤枝条儿,再没了什么大动作——只是时不时地点点枝,示意我该下去了。
     我安顿好时便定睛往下瞧,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山海灵气迷花了眼儿,看不太清下面那人的模样装束,只见得一个欣长俊俏的身影,持一把比人脸大的折扇。凌波微步,顾盼生辉。
     看不清人脸,但她的面具下定有一双灿若星辰,深如大海的眸子。
     我瞧她,一起舞就风生云起,一顿步就风收云散,一扬手就能召得风雷,一委身便得唤来云雨。手里那把挥得生花的折扇,一开便是万里江山,一合又是千年红尘。她分明已经移步到那儿去了,人们却还要循着她的足迹留恋不已。举手投足皆温和有力,大象无形,海纳百川。叫人捉摸不透。
      我一时看得呆了,忘了下去,那树等得不耐烦了,一个野马脱缰把我掀了下来。脸着地,摔出了狗扑屎的气势。
      十娘笑嘻嘻地走了过来,手里拿了串新的糖葫芦。
      “怎生,看呆了想把姑娘娶回家去?”她口齿不清地问。
       “十娘,我是女的。”我把戴歪了的面具正回来,人们没一个看见我的,他们都放了口里手里的活计,被牢牢吸在大祭司的歌舞里了。以至于天上掉下只白发大活猫,他们都没注意。
     那大祭司舞罢,幕也不谢便款款地离去。人们渐渐回过味来,开始各干各的,还有一些人始终没回过魂来,柱子似的立在那。
      我始终看不懂大祭司的乐舞,不懂这些通灵的家伙都在盘算什么。若叫我通我的刀我的酒碗的灵,没准还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,但都说隔行如隔山,唉。
      我便这么木木愣愣地独自走着,忽地鬓边一凉,一时没觉察,直到耳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,才感到右眼被灯光照得直流眼泪。有人割断了面具的绳,顺带打散了右眼上的绷带,人们都看到我的反瞳了。
      我心头一阵无名火起,就差没拔出随身的长刀,眯着泪眼四处看时,他们早已没命逃去了,夜街上好似狂风吹过,半个花灯也无。只剩几个醉汉在深眠或撒泼,好不凄凉。
     我重重吁一声,压下这股恶气。转过身,十娘依旧站在我身后,笑意敛了,眼里是千万年的积淀。好像天上的空气全化作山石向你压过来。一瞬间她又把笑意挂上,老气横秋地说:“小娃娃们不懂事,老娘帮你吓走几个清静清静。”我瞧瞧黑溜溜静悄悄的街,放才想起是晚上。
      十娘还道我心里难受,踮起脚拍了拍我的肩,“白毛反瞳又怎的,十娘我没见过一千,也见过八百,这群后生小辈没见识,管他作甚!”
     我当然知道十娘的一辈子是按万年算的,当不得真。但念着十娘的情义,当下举起酒葫芦,同她的糖葫芦遥遥一碰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“咕”一声,一把火从舌尖烧到四肢百骸,烧出一身大汗。
      凉风一吹,我浑身一激灵,边上一个醉了的吟游歌子被冷风吹醒了一般,坐起来(面具早不知道去哪里了)抓起边上一条腿——他以为是琴,被抓的那位只是哼哼两声,便没了动静——拨两下腿毛,唱到:
      去那三生地,演一出囫囵戏,你做夫郎我做妻。
      声音有些迷糊,但低沉好听。唱毕,他又倒下呼呼睡了。
      十娘走过去,把剩下的糖葫芦撇到那人身上。“好小子,有老娘的风范。”她嘟哝着。“走吧。”
      我暗道莫不是她看上了那小子作歪歌的本领,刚想说什么,但只是闭了嘴,默默跟在她身后。
       醉汉犹自睡着,仿佛要一直睡到地老天荒。

感谢茅台大大!今天也会继续关注咱门派哒!话说为什么给了我三份一样的画咧……

双劫

     前言:期中考试爆炸产物,双杰有,二哥哥跑龙套,嗯嗯。无大纲无质量,愿博诸君一笑。
    
正文
      莲花坞
      “魏公子,”等候的客卿微微躬身,再抬头看时,“含光君。”蓝忘机躬身还礼,魏无羡亦挤出个笑算是回应。“你们宗主在……”说来也怪,他与江澄自观音庙一别,也有数年不见。“各人回个人那去”,他与蓝湛天南地北地跑,逢乱必出,好不逍遥,至于江澄……他不知道,也懒于去了解,偶尔夜猎碰到金凌,也不过点头之交,倒还真是飞鸟各投林,落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怎么就突然邀他来莲花坞?
     “宗主在‘一点莲心’已等候多时,属下前来接引。”“一点莲心”其实是莲花坞的一个湖心岛,魏无羡当年卖弄文采,笑称它“一点莲心”,虞紫鸢听了飕飕冷笑,江枫眠听了若有所思,约摸一个月后,湖心岛成了湖心亭,庭上有匾额“一点莲心”,他与江澄泛舟湖上,最爱来此地,(虽然江澄往往不情不愿)偶尔也是为了躲虞夫人杀气腾腾的紫电。后来他献舍魂还,也曾想过江澄会将当年的莲花坞还原,只是未想过他会还原至此。
      “有劳。”蓝忘机道,随即目不斜视随着魏无羡走去,此时正值盛夏,莲花菡萏初绽,顾盼生姿,这些仿佛都入不了他的眼,只是一心盯着矮他一头的魏无羡。
      江澄果真等候多时,当魏蓝二人上了岛,他手边数本山一样的卷宗公文已经看了一半。一点莲心当真没变,还是江家特有的古朴端方,四周开满红莲白莲,红的百媚千娇,弯着腰笑,白的处变不惊,倒颇像蓝家人,尤其是蓝忘机。魏无羡在心里补充。“二哥哥,你看那花儿,像不像你?”他点着离江澄最近的一朵白莲,调笑道。
      蓝忘机没有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,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      亭子里的人好像这时才发觉他们的到来,客卿早已告退。他的头发没有束起,而是像少年时一样扎了个高高的马尾,紧得要把他的头发崩断,拉得他眼角上挑。修仙人本就看不出年龄,江澄如此打扮不像一宗之主,倒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。
     “你,出去。”江澄抬起头,并未看向有写诧异的魏无羡,反倒是直直盯着蓝忘机。
      江澄打不过蓝湛,魏无羡很清楚,但他从来没怕过,即使在观音庙被金光瑶的琴弦穿过胸口,他也没怕过。这世间敢直呼蓝忘机排行而不加个“公子”的,除了他魏无羡,恐怕就是江澄那句掷地有声的“蓝二”了。
      “为什么?”魏无羡拼命克制住自己,问出的不是“凭什么”。江澄没答话,“啪”地一下把三毒拍在石记上,当的一声巨响。“江晚吟!”避尘出窍三寸,一道冷冽的蓝光。剑气扫过江澄的发带,一头瀑布似的乌发倾泻而下。
       “夷陵老祖威名赫赫,总不可能打不过江某人,”江澄凉飕飕地笑着,“蓝二公子何必如此。不过江某倒是奇怪,这样的距离,你我谁能先抢到三毒?”数年不见,他的脸愈发白皙,棱角也分明了不少。像映照月光的初雪,薄脆而冷冽。
      “莫非魏公子觉得,我与含光君打架很好玩么?”金丹一事真相大白以后,魏无羡就没有期望过他们能重归于好,尤其当时江澄还大哭大闹,及其失态。
      “蓝湛,你先出去吧。”他捏了捏蓝忘机的手,“我总不至于这点事都搞不定。”“万事小心。”蓝忘机深深看了他一眼,似乎是要将避尘给他,想了想,叮嘱了一句便又目不斜视地走了。
      江澄左手捂着脸,手腕上绕着头发,边笑边咳嗽,像是再不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一样。手腕瘦成一把骨头,关节像尖石头一样突了出来。
      魏无羡有些摸不着头脑,饶是他一颗玲珑心,也猜不出儿时玩伴的所思所想,一边邀他来,一边变脸赶蓝忘机走,当真是……喜怒无常。
       “我请的是你,”江澄冷不丁开口,“不是蓝二。”
       “我知道,”魏无羡点头,红色的发带晃得一点一点的,“你找我有什么事吗。”他隐隐觉得,眼前的江澄,不对劲。
      “晚上有云梦的祭典,你们去看吧。”江澄把长发拢到耳后,神色有些迷离。这是江晚吟在平时无论如何也不会露出的表情,迷茫又有些柔软,魏无羡内心讶异,江澄他,莫不是被谁夺舍了?
      “江澄你……”他想问,却隐隐感到不详。“金凌和蓝家小子也来,看好那两个,以后你们不用再来了。至于金凌,”江澄直接打断他的话,冷哼道,“再敢乱来,他的腿就不用要了。”他的眉像刀锋一样,连着眼角都自带一股严厉,刚才的迷离,果真是幻觉。魏无羡暗松口气。
      夕日欲颓,火烧云在莲花坞校场上空滚滚燃烧着,万丈红光翻涌不息。一声被拼命压抑的咳嗽拉回了魏无羡的思想。
      他奇怪起来,江澄一直不怎么生病,就算当年金丹被化去,填补的是他的金丹,磨合期也早过了,哪来的风寒感冒?
     天边的火光照得江澄的脸庞有了血色,高俊的鼻梁右侧的脸躲在阴影里,看不太清。他的眼神又迷离起来,用手撑着下巴,转过了头。“魏婴,”他有点气喘,阴影那边传来低低的咳嗽声,“你食言了。”声音很小,被风一带,就吹走了。
      “阿澄,看看我呗。”视线迷离中,紫衣的少年神采飞扬,端的是一派少年风流。他笑得恣意,俏皮地看着江澄。
     谁要看你。
     魏婴,你这个骗子。
     江澄别过脸,又将头转了转,一副压根不想见他的样子。
      苦等了这么久,不就是为了等一句“对不起”么……
      好吧,等是等到了,只不过,这声“对不起”,是自己说的啊。
       罢,那人说过的,不论什么话,最终都不过是句笑话。所谓云梦双杰,不知是双杰,还是双劫。
      谁要看你,你给我滚。
      许久,像是舍不得一样,微微地偏头回去,中途僵了下,喘口气又想在转,岂料脖子像是石筑的一般,再也动不了。他眼底闪过一丝绝望,口中喃喃数字,魏无羡一时不察,没发现究竟是“金丹”,还是“君安”,当时未曾理解,岂料错失唯一的机会。
      江澄的眼睛还睁着,手依旧托着下巴,眼瞳已经涣散。
      “江澄。”
      “江澄?”魏无羡脸色一变,手捏起寻魂诀就打向江澄的胸口。
      没有反应,不是碎魂,只是……走得太快,怕是已到忘川。他呆愣半晌,终是道:“恨我么?”三毒还静静地卧在桌上,只是无人再能拔出。
      夜幕深沉,不知那个不长眼的点了好大一簇爆竹,天空爆开朵朵祥云,盛开在天上犹如一朵巨大的莲。
      烟花刹那,照得江澄头上丝缕白发清晰可见,灯影下半隐半现的脸,似是一夜年迈。


后记
有点像典狱司……吧,大概
虽然很喜欢魏婴,但是觉得对于江澄,他做得实在是不厚道,真的
所以就有了这一出……